在白天做梦

云色                                                                               

     鼬找到他的时候，卡卡西正悠哉地靠在初冬罕见的大雪堆上，眯着眼睛懒懒地冲他笑开，他说“哟！”，一如木叶缀满阳光的斑驳色树叶间时常响起的那句“早安~鼬君~”，亦是慵懒如常。如果可以忽略那满是血污的身躯，如果可以忽略那身躯下兀自潺潺的暗红色涌动，如果可以忽略那人已开始由青转紫的僵硬指尖…… 

     “鼬啊，你说云彩是暗色的那块、还是明亮的那块呢？”被自己的鲜血浸透的人丝毫不被眼前黑发暗部散发出的肃杀气氛影响，笑眯眯地抬眼问着。 

     用尽最后一丝自制力压下捏碎佩刀的冲动，宇智波家的天才少年依言把视线转向墨色的天际。 

     有多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有多久没有注意云彩的走向？鼬僵硬地仰着脖子，瞪着天空一言不发。那边已经噗嗤地笑出声来，被鲜血染得脏脏的银色抖动着，彰显着主人笑意的深重。“果然还是个孩子呐，看云彩的神态还是孩子样，真可爱呢！”仍是这懒洋洋的挑衅语气，只是如果可以忽略声调里清晰可闻的虚弱和尾音下压抑不住的轻喘…… 

     “咔——”清晰的断裂声。 

     扔下本月已第六次惨遭毒手的暗部佩刀，鼬蹲下身子按住完全不看情形笑到开始东倒西歪的旗木前辈，始终紧紧抿住的嘴唇挣扎了好久才发出声音，“卡卡西桑，请在医疗部队到达前务必安静等待。”与冰冷无起伏的语调背道而驰，那双仿佛永远也触不到底的黑色的眼睛逼迫性地直视对方笑意满满的异色双眸，带着绝对控制欲的压迫力。可那人对此完全免疫，仍是自顾自上气不接下气地轻笑着，懒散的语调和无赖般拖长的尾音：“鼬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认栽地松开手，鼬就地在卡卡西身侧坐下，雪地里，彻骨的寒意立刻就浸上了每一滴骨髓，刺刺地疼痛起来。 

     重新看向天际，明暗两色交替着涌动。看得久了，心神也开始动摇，仿若出现了幻觉。鼬是清楚地知道哪是云哪是天幕的，可是一旦在头脑中交换概念，与普遍认知相反的色彩极具真实感地冲击着鼬的感知系统，诡异着，却是一种极致的美感，暗藏着致命的吸引力，引得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再近些，以致被流转的色彩漩涡束缚牵引，也是欣喜。 

     侧回头来望向身边虚弱到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的卡卡西，鼬想，云色究竟是明是暗于观者而言又有何不同？仅只那流转已叫人向往不已了，又何须再顾虑其他可有可无。 

     没有打算真的回答那个白痴到死的问题，鼬只是安静地坐着倾听卡卡西渐趋平稳的呼吸。 
     已经习惯了吧，这样无能为力地陪伴与等待？ 

     每一次，赶在医疗班之前寻到他的鼬最终总看到这样一个被染成血色却还冲他笑得如此没心没肺的卡卡西。天知道那个笑容每一次都让他愤怒到濒临崩溃只想亲手杀了这个自暴自弃不知爱惜自己的家伙，可最后也只能在那个人无赖装傻的低沉笑声里一言不发地折磨自己的神经中枢。 

     不想去细数究竟有过多少次，他必须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地守在这个人身边等待医疗班的到来。团队任务中那个永远沉着冷静、善于从最险恶的处境中求得全身而退的卡卡西，却会在每次的单独S级任务中把自己伤到如此境况——这样硬到烙手却堪堪无法立时死去的重伤。 

     思绪钝钝地停住，鼬甚至无力猜测他是以怎样的心情静默着躺在血污的泥土里，神色淡定地任由血液奔涌着逃出身体，却在看见瞪着鲜红血轮急急寻来的黑发少年时，换上独家版本的无赖嘴脸，折弯了眉眼冲他笑得万分欠扁。 

     卡卡西……鼬在心里低低地叹气，你只肯待在我无法触及的过去，却又这样忍心微笑着活生生地痛给我看吗？ 

     似乎经过了很久，又好像仅止霎那的前情，鼬端坐着陪伴这个人也仿佛只是一刻而已。 

     “呐～”前一刻还神色安稳貌似睡着的卡卡西突然坏笑着睁开眼睛，浅色的眸子里光影流转一如天空云色不断的明暗变化，“我说鼬啊，难道晚上的云彩看起来也像棉花糖吗？”他很高兴地眯起眼睛，“难怪鼬会看得这么入迷，果然很像呐。”说完饶有兴致地仰头想看鼬的反映。 

     鼬觉得自己的额角神经簇开始在抽搐了。就算伤成这样，这个男人仍然是这样一幅叫人抓狂的戏谑神情，怎能叫人不忿忿？ 

     “亮色。”天人交战后出口的仍是完美的敬体，取代早已习惯的淡漠语气的是少有的愤恨情绪，虽然声音的来源尚在万分努力地维持冰冷的态度。 
     只是很显然，某个懒散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发觉自己惹下了多大的祸端，尽管某人至死也不会承认这是那果的某一个因。 
     “哦？”银脑袋很不高兴地晃了晃，换上十足十耍赖的口气，“可是鼬你不觉得云彩在夜里变黑色会比较有品位吗？” 
     满头黑线的鼬只能再次认栽，咬牙加了一句。 
     “那里有星。” 
     便恨恨地侧脸，不再出声。 

     事实如此。 但是倘若……但是倘若…… 
     不用抬头，鼬都可以感觉到头顶上方的云影飘移、光影变换、流转映衬，那是怎样的瑰丽奇景！ 
     如果可以，我真想给你一个世界，亲手转换这华丽的明暗色泽给你看，给你看这流转，给你看这没有退路的挣扎。 

     “就这样吗？”见鼬转过头去不理自己了，卡卡西委屈地小声咕哝着，“真是不可爱呐~”声音已经虚弱到任是宇智波鼬也听不到尾音的程度。转头看时，果然是累到昏睡过去了。 

     轻不可闻的叹息。鼬握住卡卡西垂落在身侧冻得僵硬冰冷的手指，隔着面罩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的唇，寒意刺痛了手指刺痛了唇，保持着礼义不容的姿势，鼬低低地哭泣着。